这次的质量稍微好一点点,音乐也更日本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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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你听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歌声早已停止,也许因为唱得不好,那个人罢手了,现在只剩了尺八的声音。我如何形容它,描摩它呢?乃想起了国内寄来的报上有周作人先生译永井荷风的一段话,这段文字我读了好几遍,记得简直字字清楚:
呜呼,我爱浮世绘。苦海十年为亲卖身的游女的绘姿使我泣。凭倚竹窗茫然看着流水的艺妓的姿态使我喜。卖宵夜面的纸灯寂寞地停留在河边的夜景使我醉。雨夜啼月的杜鹃,阵雨中散落的秋天木叶,落花飘风的钟声,途中日暮的山路的雪,凡是无常无告无望的,使人无端嗟叹此世只是一梦的,这样的一切东西,于我都是可亲,于我都是可怀。
不管原文如何,这段虽然讲画,而在情调上、节奏上简直是代我在那里描摩我此刻所听的尺八。可是何其哀也!呜呼, “我知之矣。” (我想起了“欧阳子方夜读书”),惟其能哀,所以能乐,斯乃活人。悲哀这东西自从跟了人类第一次呱呱堕地而同来以后,就永远与正常的人类同在了。现在他们的世界,不管中如何干,外总是强,虽然还没有完全达到夜不闭户、路不拾遗的一步,比较上总算是一个升平的世界,至少是一个有精神的世界。而此刻无端来了这个哀音,说是盛世的哀者,可以,说是预兆未来的乱世吧,也未尝不可。要知道“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”,哀乐是交替的,或者是同在的,如一物的两面,有哀乐即有生命力。回望故土,仿佛一般人都没有乐了,而也没有哀了,是哭笑不得,也是日渐麻木。想到这里,虽然明知道自己正和朋友在一起,我感到“大我”的寂寞,乃说了一句极简单的话: “C,我悲哀。”
第二天我告诉 C 说我要写一篇散文,记昨夜。我说尺八这种乐器想来是中国传来的吧。 C 是学历史的,也注意东西交通史的,他答应替我查一查,可是手头没有什么可参考的书。结果我们还是止步于《辞源》上的这一条:
吕才制尺八,凡十二枚,长短不同,与律谐契。见唐书。
这自然不能使我满足,写文章的兴致也淡下去了。
过了一个月光景,不知道怎么一回事,竟写了一首短诗,设想一个中土人在三岛夜听尺八,而想象多少年前一个三岛客在长安市夜闻尺八而动乡思,像自鉴于历史的风尘满面的镜子。写成后自己觉得很好玩,于可解不可解之间,加上了一个题辞。
正是江南好风景
落花时节又逢君
写诗的日期,现在看稿后注的是六月十九夜。记得第二天我很高兴的告诉了 C。可是,一盆冷水——他笑我这首诗正好配我那张花八十钱买来的廉价品乐片《荒城之月》,名为“尺八独奏”,其实是尺八与曼陀玲、吉达等的海派杂凑。这张乐片曾拿到楼下房东处请教过,结果被笑为尺八不像尺八,《荒城之月》不像《荒城之月》。我这首诗里忽而“长安丸”,忽而“孤馆”,忽而“三岛”,忽而“霓虹灯”,也是瞎凑。给 C 一说,仿佛真有点如此,大为扫兴。过了一些日子,我又释然了,一想这首诗不是音乐,虽然名为《尺八》,而意不在咏物,而且一缕“古香”飘在“霓虹灯的万花间”也不见得不自然。周作人先生说得好, “我们在日本的感觉,一半是异域,一半却是古昔,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,所以不是梦幻似地虚假,而亦与高丽、安南的优孟衣冠不相同也。” “健全地活在异域”,不错,也可说活在现代世界。恰好北平朋友来信催稿,我虽然已不大喜欢这首诗了,终于把它打发了回去。
再过一个月,我因事也动身回国了。 C 把我送到了船上。我回到北平不久,接到他的信,说是他那天下午独自回到住地,凄凉满目,情状就像当年在家里送了丧。在朋友们眼中看来比出国前反而消瘦了许多,也苍老了许多,我回到故国,觉得心里十分空虚。读信又非常怀念那边,想仍然回到那边去,仿佛那边又是我的归宿了。自然,以后又一切都淡了下去。
《尺八》这首诗呢,已经在印刷所排好,尚未印出,我越看越不喜欢,结果用另一首诗换了出来,然而后来因为《大公报》诗特刊需稿,没有法子又寄了去。登出后有些师友说好,我自己则不觉得如何高兴,而且以来证明从中国传去这个假设为憾。虽然早想问周作人先生,自己不大放在心上,懒懒的一直捱延到今春才写信去问,然后得到了一个使我相当高兴的答覆:
尺八据田边尚雄云起于印度, 后传入中国, 唐时有吕才定为一尺八寸(唐尺),故有是名。惟日本所用者尺寸较长,在宋理宗时(西历一二八五)有法灯和尚由宋传去云。
虽然传往日本是在宋而不在唐,虽然法灯和尚或者不是日本人,已没有多大关系了。
本来只打算给诗作一条小注,后来又打算写一篇千把字的附记,而现在写成了这样一篇似可独立的散文了,离初意越远,但反而实践了听尺八夜次朝的心愿,虽然写得如此芜杂,不免也有点暂时的高兴,我要欣然告诉 C 了,如果他在这里。本来他说要来此地看我的,可是现在早该是他回国的时候了,竟一春无消息,以致我此刻不知道他已到了哪里。啊,我将向何方寄我的系念,风中的一缕游丝?时候不早了。呜呼,历史的意识虽然不必是死骨的迷恋,不过能只看前方的人是有福了。时候不早了,愿大家今夜好睡,为的明朝有好精神。夜安!
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